“魂斗罗”一词源自印度梵语,是婆罗门斗士中的一位。相传“魂斗罗”以一当十,战死后直立不倒,后成为神膜拜,可以说是印度的一种神勇武士精神的象征。
孔繁星(雄) 12岁 智力 未知 防御9 攻击力0-10
现在让我想想我和金海涛打过几次架。次数肯定不少,要不根本不用想。
比如我们班孔繁星,就一次架没打过,就不用费这个脑子。孔繁星唯一的“光辉事迹”就是跟我一块干的——有天早晨我俩都起晚了,在路上碰到。他说他怕迟到,我跟他说我要抄近路翻墙头去学校,他皱着眉头想,我说你爱去不去,反正我天天翻墙头。他楞了楞,不再吭声,跟我屁股后头一溜小跑。到了墙根儿底下,我让他先爬,他又嫌高,他说,这么高啊!其实还不到两米呢。我不理他,蹬着砖缝攀缘而上。
我趴在墙头冲他喊,快上来,我拽你——孔繁星把书包甩到身后,先抬起一只脚,脚尖蹬在一块砖的豁口上,使了使劲,像小马过河似的,试探着,然后才伸出手扒住砖沿往上爬。我把他拽上来,他骑在墙头上,皱着眉跟我说,丁冬,我刚换的裤子,脏了。我没理他,转身往下跳。我站在墙下,孔繁星还骑在墙上,就跟这墙是会跑会颠会尥蹶子的马似的,他两手紧紧抠住墙砖,小脸煞白,连扭头往下看看也不敢,他说,我下不去啦,我腿软啦,我眼也花啦——我仰着头冲他说,孔繁星你别怕,你把墙外的那条腿抬起来,像我刚才那样先坐在墙上,然后……他说,你刚才怎么样我没看见,我腿也抬不起来了,麻啦——
我说,你这个笨蛋,再不下来就迟到了!
真他娘的是个笨蛋,哈哈,哈哈哈!这句不是我说的,是我身后一个人说的,我猛地回头,见是我们学校的保卫科长,扭头就跑,他一把拽住我军挎的背带,说,呵!你倒是不笨,不过你也别想跑!
他说,你给我站在这儿别动!
保卫科长有一米八高,他走到墙根儿,一伸手就抓住了孔繁星的脚脖子,他冲孔繁星说,暖洋洋地说,别怕别怕,你就往我身上倒,往叔叔怀里倒,我抱你下来。
孔繁星说,嗯。就松开手,歪着身子慢慢地往墙这边倒,保卫科长张开双臂,特像电视上要开始朗诵的诗人。孔繁星闭着眼睛,倒啊倒啊倒啊,终于失去重心,往保卫科长的怀里倒去。说时迟、那时快,保卫科长“噌”地闪在一边,两条胳膊还保持着诗人的姿势——孔繁星在空中翻了个身,脸和肚子朝下摔在地上,地上升起一圈尘雾,我听到了一声闷响。
我嘴里蹦出一句“你妈了个逼”,保卫科长不笑了,板着脸,他一手揪住我的头发,另一只手抓住孔繁星的胳膊,把他拎起来,这时候,孔繁星哭了出来,嘴咧得老大,眼睛都挤没了,鼻子里的血裹着土流到张开的嘴里。保卫科长说,走,小兔崽子,跳墙还骂街,走,找你们老师去!
路上,我又骂了三句“你妈了个逼”,我还加了一句“操你妈你不是人”,保卫科长总共踢了我屁股四脚,就到了初一三班教室。孔繁星不哭了,低着头抽抽搭搭。
蒋老师,这两个小……同学翻墙头被我抓住了,你可得好好管管,你看,这孩子把鼻子都摔破了,多危险呐!不过他还算老实,这小子可不老实,还敢骂街——保卫科长推了我一把,把我推到蒋老师跟前,蒋老师两个大奶子上下移动,像有两只手拎着两个布袋提上去又放下来,我鼻子里冲进一股浓烈的汗酸味。
我们最开始管蒋老师叫蒋介石,后来叫蒋该死,后来觉着蒋介石太瘦,她太胖,一点都不像,就没人叫了。
我们班的女生胸前鼓起两个小蒙古包之后,我们就管蒋老师叫蒋大奶子了。此处的“我们”专指男生。
蒋大奶子伸出沾着粉笔灰的食指,在我脑门重重戳了一下两下三下。她这项武功很厉害,出手如电力道十足,躲都躲不过去,曾经一指把我们班一个男生戳了个屁股墩,我们男生又恨又怕,可谁也找不到破解蒋大奶子一指禅的办法。我们几个和她仇深似海的男生只好剑走偏锋,用堵锁眼的办法报复她。橡皮泥、火柴棍都用过,可是都被蒋大奶子弄开了,没耽误她上课训人。只有一次导致她没法上课,最后后勤来人换了新锁,那次是老子我的手段,我让一个男生把锁倒过来捏着,我点着一块塑料布,把融化的塑料滴进锁孔。
保卫科长走后,蒋大奶子命令我和孔繁星靠墙站着,她食指伸出,向孔繁星的脑门点去,中途化指为掌,在孔繁星脸上抹了一把,这下子他那脸可好看了,有红的血灰的土白的粉笔沫,教室里冒出零星的笑声,接着是哄堂的效果。
不许笑!不许笑!蒋大奶子急了,“啪啪啪”拍着第一排的课桌,我看谁还敢笑!
笑声消失后,蒋大奶子转过身说,孔繁星,你说你怎么也干这种事?你真让老师失望!你说!是不是丁冬让你跳墙的,嗯?没等孔繁星回答,她又伸出食指,指向我,我以为她又要点我印堂,忙藏头缩甲,想避过这一招——萝卜似的食指在我脑门前三五公分的地方停住,鸡啄米似地点,你说你怎么跟丁冬这样的坏学生混在一起!?
孔繁星本来头低着,这时抬起头,我瞥了他一眼,鼻子嘴巴肿起老高像猪,脸上色彩纷呈像京戏里的三花脸。他看了蒋大奶子一眼,又垂下头,说话的声细声细气,不过我还是听见了,他说:
老师,不是丁冬,是我自己要跳墙的,我怕迟到……
你再说不是!蒋大奶子的奶子又晃了起来,她肥拳伸出,捣着孔繁星的肩窝,一下两下三四下,你再说不是!你再说不是!你还护着他!居然还替这样的小痞子说话!你什么时候学会讲哥们义气了,我让你扛我让你扛?!
真的不怪丁冬,老师,我起晚了怕迟到,才跳墙的。
我让你包庇他!我让你包庇他!我让你包庇他!肥拳锲而不舍,捣着孔繁星的肩窝,一下两下三四下。我心里说,你他妈傻呀,你就说是我带你跳的不就完了嘛,要不你丫就惨了。
我心里又说,就你他妈这小身板儿,禁得住丫那一指禅吗?
我想我干脆说出来算了我,你说这么老实一孩子,我说,蒋……老师,我把“大奶子”硬生生咽了回去,可噎死我了——就是我,是我叫他跳墙的!
两个气势汹汹的大奶子转移阵地,甩向我这边,刚要破口大骂,就听见孔繁星说:
老师你别听他的,你是信好学生还是坏学生的话?我是自愿的,跟他没关系,他跳他的我跳我的!
声儿挺大这回。也挺有道理,是啊,得信好学生的话呀。
反了反了!蒋大奶子肥胖的身子转了个圈,然后出指如电,戳在孔繁星的脑门上,脑门受力,后脑勺委屈,重重地撞在墙上,墙受力,后脑勺受了力,脑袋委屈得反弹回来,脑门这回又倒霉了,撞在袭来的第二指上……
总共挨了三指。孔繁星头晕脑胀,眼泪都出来了,脑门之上却只有一个白点,证明每一指的成绩都是十环。蒋大奶子还不解气,叉腰挺肚,喘着粗气,说,你们俩面对面站好!孔繁星你抽丁冬一耳光,丁冬你再抽孔繁星一耳光,一人一下!听见没!
蒋大奶子退后一步,给我们让出挥臂半径,说,你们要是不打,我就亲自——她抬起一只红白巨掌,在我们眼前晃了晃,以示威胁。
我和孔繁星相对而立,对视,眼神温柔。简直两个惺惺相惜的绝世高手。教室里安静得过分,我们作文里通常这么形容:能听见一根针掉地的声音。
一秒五秒十秒。凝滞的空气加大了那股汗酸味的浓度,蒋大奶子的呼吸愈发粗重。
孔繁星的小丑脸撩动着我的笑肌,我“扑哧”乐了。然后,我望着孔繁星的手如一片落叶向我飘来,耳光,这也算耳光?好吧好吧,你丫够哥们,你拍拍我脸蛋我也拍拍你脸蛋,我用饱含笑意的目光斜睨着蒋大奶子,我在心里默念:你拍一,我拍一,你妈屁股擦油漆;你拍二,我拍二,你爸屁股摔八瓣——
蒋大奶子脸上闪过三道光,红蓝绿,最后定格为铁青色,面沉似冷却猪油,一条肥肉自嘴角开始抽搐,皮肤下脂肪内似有怒虫爬行,两眼内火光熊熊烈焰升腾,终于大喝一声——哪位有正义感的同学站出来,帮老师惩罚他们!
作文里另一个形容非常安静的词是鸦雀无声。没人搭茬儿。
孔繁星停下了手,可我还继续,我拍着他的脸蛋,默念:你拍九,我拍九,你妈跟猪手拉手——
我再说一遍,谁来帮老师伸张正义!
正你妈逼义。你拍十,我拍十,你爸拉屎不用纸——
老师,我来!我和孔繁星把脑袋同时转向发出响应的座位。只见金海涛举手起立踢开凳子,向我们走来。
金海涛(雄) 14岁 智力 7 防御7 攻击力9
只见金海涛举手起立踢开凳子,向我们走来。
金海涛比我高比我壮比我头发卷比我眼睛小比我脸上的横肉多。在这个班里,他是公认的老大,请注意,我说的是“公”认,就是说,男生们都默认他是这个班里的霸王和NO.1,成名作是,五年级的时候曾把一个初二的学生打掉一颗门牙,引得一小撮男生天天跟在他腚后头。那阵子,铱金英雄笔、彩色带香味的橡皮、带吸铁石的雷欧(丁注:日本动画《森林大帝》里的狮子王)图像铅笔盒,纷纷孝敬。上了初中,贡品中多了香得熏的人脑子疼的凤凰香烟。雌的里头,也有一两个傍着他的,一个叫张丽苹,一个叫张丽娜,一风骚一狐媚,各擅胜场。但不是姐妹,是“妯娌”关系,所以两女免不了争风吃醋,但是金海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,一般情况下倒也相安无事。孔繁星极不贴切地称之为“娥皇、女英”。其他雌的,对金海涛,有鄙视的,有惧怕的,都敬而远之或不敬也远之。我和金海涛没什么过节,也素不来往,虽然同列差生,可并不互通有无齐头并进。一句话,我和他不是一种差法。
论成绩,我不如他,原因是有人给他递纸条,还有的干脆把卷子递过来让他抄,我没人孝敬,也懒得抄,我觉着,卷子空着挺好,填满了也没什么意思。
论打架,我七岁书包里装半块板砖,十岁板砖换成链锁,十三岁偷了我爸的三棱刮刀,松木的把儿,天然的三道血槽。前两种兵器都用过,抡起装板砖的书包,三四个人近不得身,防御意义大于攻击;链锁是双股加长,我自己动手做的,抡起来,七八个人近不得身,攻击力大大加强,但仍然以防御为主;三棱刮刀我亮出过两三回,攻击力登峰造极,但轻易不可出手,主要用于威慑。校门口常有社会上的痞子劫财劫色,我没色,但我爹给的我零花钱不多,更得珍惜,刀一亮,心一横,就等于保住了兜里的几毛钱。说实话我不敢拿刮刀捅人,捅上就是个死。可我的眼神能助刀力,刀一亮出我眼就眯起来,能读懂的人明白:这人不要命,是敢弄死人的那种。其实呢,我学的是《加里森敢死队》里酋长那股子狠劲。
论势力,我和金海涛比,处绝对劣势,我独来独往,不群不党,人不犯我不犯人、人若犯我我必犯人,秉信老毛语录和我爸的老丁语录,我爸是工人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不过他年轻时候是个狠主儿,他说,人多可不见得势重,豁出命来,一百个人也他妈白搭。
这话我信。
金海涛跟别人说过,丁冬这孙子,早晚我跟他有一战。有人偷偷告诉我了,学金海涛的口气还挺像,金海涛是学电影里的,电影里有个将军单手叉腰,右手横着一挥,然后攥紧拳头,目光坚毅地说,和国民党反动派,早晚有一战!
我跟告密者说,两国交兵不斩来使,你回去告诉金海涛,先存着他那项上人头。
他用电影台词,我说的是评书,跟刘兰芳阿姨学的。还是个平手。
这回可不是平手了。是挨打不能还手。蒋大奶子说了,我要是敢还手,她就开除了我。她倒是没警告孔繁星,她不用警告孔繁星,孔繁星是孔老二之后,讲文明懂礼貌,成绩优异品学兼优尊敬师长团结同学,不打架不说脏话,见了老幼病残孕一定让座,饭前便后洗手,早晚漱口刷牙,是个公母都认的好孩子。
我眯起眼睛盯着金海涛爬着铜钱癣的倒瓜子脸,他的脑袋被关进我睫毛栅栏制成的监狱,我心说,你妈逼敢动我一下,就等着吃我那把三道血槽的刮刀吧,孙子。
蒋大奶子起性了,两只肥嘟嘟的大奶子忽上忽下频率加快,我们看露天电影的时候也这个德性,银幕一亮,就呼哧呼哧地喘气,就恨不得大喊:开始啦开始啦,电影开演啦!
海涛,给我打!先打这个丁冬!蒋大奶子下了令。我把眼里的光射向她。
“啪!”耳光响了,挨打的不是我,是孔繁星。这一巴掌脆生响亮,充满皮肉相撞的质感,可怜的好孩子孔繁星,现在脑袋里一定是繁星点点点点繁星。我说我操你妈,“你妈”刚到唇边,金海涛也不转身,脸还冲着孔繁星,这傻逼顺势向后一挥,手背正中我的右脸,几乎没什么响声。响声都钻进我脑袋里去了,“嗡——”
这孙子真他妈阴险,他用多肉的手掌抽孔繁星,把手背的骨头给了我,他反手一挥的时候,手微蜷,坚硬的掌指关节命中我的太阳穴,然后是“啪”、“砰”,“啪”、“砰”,“啪”、“砰”!
不躲,坚决不躲,老子有把硬骨头。
我的眉弓一定是裂开了,热乎乎的液体流进眼睛,我以为是汗呢,可我看金海涛的背影已经是红色的了,是血。我头晕目眩,从胃的深处冲上一股热辣的气味,我开始努力压制潮水般一波波的恶心。
可我还是吐了出来,油条和豆腐脑,外加咸萝卜丝以及胃液胆汁。我趴在地上,眼泪汪汪,嘴角垂下一根细丝,活像一只垂死的蜘蛛,威风尽扫。
我趴在地上,看不见教室里的情形,有个女生的哭喊声钻进我的左耳,我还听见,木头碎裂的声音,以及,蒋大奶子杀猪似的嚎叫:不好啦!出人命啦!
这之后我就晕了过去。
林燕妮(雌) 12岁 智力 8 防御8 攻击力3
蒋大奶子杀猪似的嚎叫:不好啦!出人命啦!
这是我晕厥前听到的声音。
醒来时,阳光刺目。我躺在床上,微睁着双眼,一片耀眼的白。穿着油腻腻劳动布工作服的我爸坐在床尾,见我睁开眼,我爸起身走到床头,弯下腰,说,冬子,你醒了?
醒了。我说。爸,谁把我送医院来的?一说话,我的脑袋和眉弓一起疼。
你们学校的人,我也没见着。我爸说,你们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你从墙上摔下来了,大夫检查了,说有点脑震荡,休息休息,输输液就好了。
摔下来的?我问,我的声音高了几倍,我上身抬起,头又一阵阵得疼,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恶心,我干呕了几声,我爸忙帮我捶背。
你个笨蛋,爬个墙还挨摔,老子我天天从五六米高的机器上爬上爬下也没出过事。
我脑子飞速转着,左脑、右脑,就像双卡录音机快速倒带子,一圈一圈又一圈,刘文正、邓丽君、张帝问答、砖墙、保卫科长、蒋大奶子、孔繁星——
爸,你看见孔繁星了吗?就是咱们后边那栋楼的,你们厂孔工程师的儿子?
没有啊。我知道那孩子,挺老实的,不怎么爱说话。
爸,你看见金海涛了吗?就是咱们前边那栋楼的,你们厂食堂金大牙的儿子?
没有啊。我知道那孩子,不是个好东西,别跟他一块儿玩。
我说冬子,你们校长可真够意思,把医药费都给你掏了。你可得好好上学,学习好了,才对得起老师,对得起学校。
我没说话,我躺下,闭上眼睛,双卡录音机快速倒着带子,砖墙、保卫科长、蒋大奶子、孔繁星、金海涛、“啪”、“砰”,“啪”、“砰”,“啪”、“砰”,一波接一波的呕吐,一个女生的哭喊声,木头断裂的“咔嚓”声。
阳光烘烤着香喷喷的来苏尔药水味、酒精味儿,暖烘烘的,我的双卡录音机转速越来越慢,我的脑袋昏昏沉沉,不一会儿,我又睡着了。
快到黄昏,我才再次醒来。整个病房被霞光漆成金黄,有一些细小的灰尘舞动。我的棉被把藏在里面的阳光悄悄释放出来,股股暖香。坐在床尾的,浑身油乎乎的我爸换成了一个女孩,她黑色的头发被光染成了金黄色,她有点招风的耳廓半透明,仿佛一对儿小巧的暖色灯罩。背光的脸是白的,瓷盘瓷碗的白,双瞳是黑的,我玩弹球赢来的黑玻璃球的黑,嘴唇是红的,五角星帽徽的红。有那么一种女孩,永远像刚洗完澡似的,她就是。
我突然睁开眼睛让她小小地吃了一惊,她脸有点红,突如其来的红。
你醒了?她说,头还疼吗?不吐了吧。
醒了,头不疼了,也不吐了。我回答。说实话,我也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吐了。
你怎么来了?我问。有人来看我可是新鲜事儿,有女生来看我,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了。何况是她。
她是我的同班同学,小学到初中,都是。她叫林燕妮,我忘了是马克思老婆还是他闺女就叫这个名儿。我揣着一肚子的好奇,虽说我和她同窗多年,可我不怎么和女生说话,和林燕妮倒是说过几次,不过也大多是“今天留什么作业啊,我这检查交给你是吧”之类,因为我不得不和她打这些必要的交道,从小到大,她好像什么官都当过,小队长中队长大队长班长,还有一堆这个课那个课的课代表。她是连我都认同的那种好学生,孔繁星也是,都是我们班的尖子,年级的尖子。所以,今天她能来看我,简直是纡尊降贵,我应该说蓬荜生辉不胜荣幸之类的词儿,可那时候我没现在这么有文化,不会。那时候我只会说,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
老同学了——她说,来看看你不行吗?她小脑袋一歪,一边嘴角上翘,反问。我心里话说,你别这样,你这样让我的小心脏受不了,尤其是你这么品学兼优又长这么好看的女生。我心里还说,她是真好看啊,她胸前的两个小包包更好看,只能让人感到青春的美好,觉不出青春的嚣张。不像张氏“妯娌”那么波涛汹涌,更不像袁大奶子那么气势汹汹。我心里又说,我刚看了《少女之心》,两相一验证,还是活生生的坐在你面前的女孩美好。我胯下的小肉虫这时候蠢蠢欲动,我把两腿合拢,极力压制着它崛起的梦想。
你不记得了吗?她的手本来是绞在一起的,现在松开了,左手滑落到我的被子上,碰到棉被下我的身体,那是我的脚,我把这一对能熏死人的生物武器紧紧裹在被子里。她的手像摸了火炭,迅速抬起来,又和另一只手绞在一起,一只大拇指追逐逗弄着另一只大拇指,另一只扮演躲避的角色。
她说,咱们上小学的时候,你还帮我打过架呢。
我心里说,是吗?从小到大,我打过的架太多,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了。我实在想不起还帮她打过架。没准又是那种老套的英雄救美。可是不应该呀,我那时候小,体内荷尔蒙含量低,不大可能催生救美这么强烈的化学反应。所以我说:
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?
那时候咱们住一个楼,她说,我们家是从南方来的,我小时候不会说普通话,大院里的孩子都叫我小南蛮子……有一次他们围着我起哄,他们围成一圈,把我圈在里面,他们一起喊:“小南蛮子梳小辫儿,不吃馒头吃米饭,小南蛮子绿裙子,裙子里养着大虱子——”我就哭了,呜呜地哭,他们还伸出脏手,把鼻涕泥巴抹在我裙子上,我就哭得更厉害了,我冲楼上喊我爸爸,可我爸爸还没下班,我喊我妈妈,可我妈妈也没下班——最后没想到把你喊来了,我还记得你穿着一件蓝背心,你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带着树叶的柳条,你抽他们的后背,你把包围我的包围圈打破了,他们扔下我,抢你的柳条,把你摔倒在地,有个矮胖矮胖的,拽住你的两只脚,在地上拖,你全身都是土,脸上是他们的吐沫,你骂,不停地骂,他们就不停地踢你,还拿抢过来的柳条抽你——我吓坏了,我跑回楼里,告诉了一个刚下楼买菜的阿姨,阿姨把你救了,她把那帮孩子赶跑了。
你真的不记得了?那个矮胖矮胖的,把你在地上拖的,就是金海涛。
哎呀,我不该告诉你。丁冬,你可别招惹金海涛了,你和他不是一样的人。
金海涛?我问,真的是他?她说,也不见得是,好多年前了,那时候我还小,也许我记错了。
是他就是他吧。我说,看来我们俩的梁子是早就结上了。
别打架了丁冬,林燕妮说,真的,你和他不一样,你其实一点都不笨,我还记得,有一次老师出了一道《九章算术》里的题,全班就你一个人算上来了。你只是,只是不爱学习。
她说,等你好了,好好学习吧,我……帮你。
她又说,你可别多想,我不是说我学习怎么好,其实,其实你也不用我帮,我意思是,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和你一块儿学习,你将来肯定比我强的。
我没说话。我望着她白皙修长的手,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太阳落山了,金黄褪尽。病房里的灯打开了。有阵凉爽的风吹进窗子。
她也不说话,静静地坐在那里。我说,你该回家了,你们家大人肯定等你吃饭呢。
她说,嗯,那我走了,你好好养着。她站起,把淡绿色人造革、印着花仙子的书包背在肩上,说,差点把正事都忘了,我来的时候,蒋老师让我嘱咐你,跟你爸就说你是翻墙摔的。还有,要是有人问起来,就说是孔繁星和金海涛打架了,你跟这事没关系。
我坐起来,盯着她,问,孔繁星呢?
你别这样看着我……她说,你还不知道吧,孔繁星把金海涛胳膊打骨折了,凳子都让他打烂了。他现在还在派出所呢,蒋老师说,估计要把他送少管所了……
我指了指门口,说,滚。
丁冬(雄) 13岁 智力 8 防御4 攻击力8
我指了指门口,说,滚。
她带着她的种种美好滚出了医院。
我拔下针头,清亮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。我压了一会儿静脉,然后走出病房走出医院。天已经黑透了,一轮满月,月晕叆叇。我走在去派出所的路上,树影如鬼。
我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两个小时,看门的不让我进去。
回到家,我吃完饭,躺在床上翻《书剑恩仇录》,陈家洛练成了百花错拳、香香公主玉殒香销,我操乾隆他祖宗。
我爸走进屋,把裹着冰棍的毛巾递给我,说,捂脸上,肿慢慢就消了。
别以为爸不明白,你们那个蒋老师不是个好东西,他说,大院里都传开了,她让学生打学生,惹出事儿来了。孔工那孩子我打听了,平时老实巴交的,根本就不是惹事的人,都是他妈的那个姓蒋的逼的。
我问,爸,孔繁星不会判刑吧?
不会,他还小呢!我爸帮我把毛巾换了个面,说,这边热了,换换——我听说,孔工找了厂长,厂长说了,不算个多大的事儿,不就是孩子们打架吗?他说他亲自去跟学校说。估计拘留几天,赔点钱就出来了。对了儿子,咱们爷俩今天说的话你烂得肚子里头,到了学校,该装糊涂还装糊涂,从今后好好上学,也别老想着报仇,金大牙那个小兔崽子,这样下去早晚挨枪子。
我说,嗯。爸,我听你的。
行,我睡觉去了,我爸说,那把三棱刮刀闹半天是你小子偷了,我没收了,那玩意可了不得,别他妈弄出人命来!老子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,你让人枪毙了,我就绝户啦!
第二天,我带着脸上的青肿去上学。孔繁星的课桌空着,我跟谁也没说话,该听课的时候我听课,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趴在桌子上,把《书剑恩仇录》放在腿上看。有一节课我偶然抬起头,与林燕妮的目光相撞,我眯起眼,托着腮帮长久地盯着她,她低下了头。
课间,金海涛那帮爪牙中的一个给我递了支烟,讪讪地笑,说,丁冬,你是不是早晚得花了金海涛,丫确实太嚣张了,我们哥几个都看不下去了。
我头没抬,说,给我滚蛋。
蒋大奶子对我客气了很多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夸我作文写得好,说细节生动,观察仔细,行文流畅之类。夸完了,跟个小买卖人似的,觉得蚀了本,不甘心,就又不咸不淡地说了句,丁冬同学这篇作文哪都好,就是心理有些阴暗,你们是新时代的青少年,要更多地、更主动地发现美好的一面,比如咱们的新教学楼,丁冬同学把它比喻成巨大的棺材,就很不合适,难道,难道我们都是躺在棺材里的死尸吗?哈哈,她干笑两声,说,当然,总体上这还是一篇好作文,值得大家学习,当然,要有选择地学习。
过了十来天,孔繁星回来了。他脸上的肿已经消了。白白的皮肤下还余有淡淡的青紫。
那天,他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,蒋大奶子已经开始讲课了。他没喊报告就推门进来,他谁也没看,坐在座位上,慢条斯理地把书本从书包里取出。蒋大奶子捏着粉笔头瞪着孔繁星,说,孔繁星,你怎么连报告也不喊?孔繁星连眼皮也没抬,他放下手里的课本,绕过蒋大奶子,拿起一支粉笔,在黑板上写,当,这是第一个字,第二个字:老,第三个字:师,然后另起一行,第二行第一个字:你,第二个字:不,最后一个字,配。最后是一个惊叹号。
当老师
你不配!
蒋大奶子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。所有的人都等待着这堆肥肉的爆炸,等着油花四溅血肉横飞。可是她好像被点了穴,除了剧烈的颤抖,没有一点要蹦起来的迹象。不过她没被点中哑穴,我们都听见了,有三个“你”字从她抖动的嘴唇里挤出。
孔繁星把粉笔扔在讲台上,拿起板擦,第一行消失,第二行消失,黑板上留下一片灰白。他拍拍手,回到座位,拿支笔在本子上划拉着。
我站起来,鼓掌,由慢至快,一边鼓掌一边走向讲台。这时,有其他的掌声加入,越来越响,越来越整齐。全班的人,差不多都加入了,包括“娥皇女英”张丽苹和张丽娜。
有几个人没有鼓掌,孔繁星、林燕妮,一个在整理文具,一个把两只纤细白嫩的手捂在脸上。当然,没有鼓掌的人,还有正在享受电疗、幸福地直哆嗦的蒋老师。
我抬起双手,手掌张开,学伟人那样向下按了按,掌声停止。
我说,我什么都没看见,你们要是有谁看见了,就是我的仇人。
蒋大奶子病了,血压高。她向校长请了假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我们也没人关心。据说,林燕妮去探望了,回来时有同学问她蒋老师怎么样,什么时候回来上课,她说,你去问那几个把蒋老师气病的人。冷冷的。
我和孔繁星成了朋友。我去他家,他教我玩游戏。他爸妈不在家的时候,我俩攥着游戏手柄,能玩整整一天。他把诀窍告诉我,他说,这可是选三十条命的秘笈,传男不传女的!至今我还记得: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,然后START,至今那款游戏的音乐还能被我召唤而至响彻耳蜗。
我们好得不分彼此,好得什么都共享。
有一天我搞到了一本张竞生的《性史》手抄本,我翻了两页,给了孔繁星,我说,绝对好书,你先看,看完了再给我。孔繁星吐着舌头问,你从哪搞到的?我说你丫就别问了,好好享受吧。
三天后,孔繁星把书还我,满面红光,手指尖都在颤,他说,哥们你太够意思了,奇书啊奇书,太过瘾了!我说,跟《少女之心》不是一个档次吧?
绝对!他说,绝对不是一个档次,这个人写的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恶心,就那点事儿,人家写出来就那么美。丁冬,我还问我爸来呢,这个张竞生是干吗的?我爸说他不知道,他就问我爷爷,嘿,我爷爷居然认识这个人——
快说快说,别卖关子!我催他。
我爷爷说,他还上过张竞生的课呢,孔繁星说,我爷爷说,此人当过北大教授,讲社会学,重点讲生育性爱什么的,还组过一个性育社,牛人!我爷爷问我爸,你打听这个人干吗?我爸就问我,你打听这个人干吗?还教训我一通,说你小小年纪思想要健康,你爷爷说了,这个人当年有个外号——“中国第一淫虫”,哈哈,笑死我了!
晚上,我躺在被窝里,半宿就读完了。我闭上眼睛,风度翩翩的张竞生飘然而至,他轻盈地跳到树上,在葱郁的树叶中,搂着一个金发裸体女子,树叶幸福地沙沙作响;他潜入湛蓝的海水里,和另一个美丽诱人的肉体在水里变幻着各种曼妙的姿势……
在我的脑幕上,张竞生全身赤裸,有着古希腊雕塑的健美胴体,奇怪的是,他和金发少女们缠绕纽结之时,永远戴着一顶黑色的博士帽。
第二天,我在路上截住了林燕妮,她直勾勾地盯着我,说,你想干吗?
不想干吗。我说,我想借给你一本书看。我把《性史》递给她。她瞥了一眼,塞到书包里,然后径自走了。我在背后喊,嗨,怎么连声谢谢也不说。
她扭过头看了看我,像是端详什么叫不上名来的怪物。她说,有一样你别怀疑我,我是真的想让你学好。说完她就跑了,淡绿色花仙子人造革书包在她背上“啪啪”地拍着,像是一种温情脉脉的体罚。
金海涛在三个月后回到学校。
这三个月,我搞到一本李小龙的《截拳道》,我把沙袋挂在我们大院一棵老槐树粗大的枝桠上,沙袋是我爸给我做的,用废弃的人造革拼起来,五彩斑斓,比电影里的沙袋漂亮多了。每天吃完晚饭,我就叫上孔繁星,可他打了几天就不肯打了,他说,你看,我手都肿了,跟馒头一样,我脚也胖了一圈,鞋都穿不进去了。算了,你自己练吧,我不是打架的材料。我说你丫就是会打游戏,不过你打游戏现在也不如我了,那天我去游戏厅,不开枪不杀人就打了个通关,回头我教你吧。
孔繁星坏笑一下,说,臭美什么呀,我早就会了,我是留了一手,就不教你。
我说,好啊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,正好试试我刚学的旋风腿——
孔繁星掉头就跑。
金海涛回学校之前,有一天孔繁星说,丁冬,冤冤相报何时了啊——
我说,放屁。
第二天他又说,丁冬,我都把他打骨折了,算了吧——
我说,那是你,他还欠我一顿打呢。
第三天他又说,丁冬,打架不解决什么问题,将来的世界,是用脑子的世界——
我说,脑子拳头缺一不可。
第四天他又说,丁冬,他打了你你就想打回来,你打回来了,他就又想打你,我爸说,暴力生个孩子还叫暴力,暴力生不出别的孩子——
我说,你爸是臭知识分子,迂腐。
第五天他又说,丁冬,我拿凳子砸他那会儿,你已经晕过去了,你不知道我砸了他多少下,我也不知道我砸了他多少下,直到有人把我手里的凳子腿抢走,那感觉,真他妈痛快,快意恩仇谁不喜欢啊,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打人,那时候我觉得我的血在身体里咕嘟咕嘟的,都开了锅了,那兴奋劲儿就别提了,而且我一点儿都不怕,我他妈就从来没那么胆大过,我也一点没想,是不是会把他打死,就是砸下去砸下去砸下去,痛快死啦!可是很快那兴奋劲儿就没了,还没到派出所,我的脑袋就清醒了。我头一回发现,人这辈子,最可怕的时候就是头脑无比清醒的时候,不过也是最能救自己的时候。我砸金海涛的情形一次次在我脑子里出现,我一点一点地回忆起,我砸了他的脑袋,砸了他的胳膊,砸了他的肚子,他头上流下的血流进我的脑子里,然后是一大片血红……丁冬,你知道那一大片血红是什么?是后果,可怕的后果,我要为我那短暂的兴奋承担责任,我再不能上学,再不能听到我妈对我的啧啧称赞,再也不能让我爸的手在我脑袋上抚摸,我曾经是他们的骄傲,可我现在成了他们的耻辱。再往下想,我就想到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残忍,难道是因为金海涛残忍地打咱们俩,我就可以这么狠?然后我的脑子就更清醒了,其实我拿凳子砸的,不是金海涛,甚至不是蒋老师,是其他别的东西……丁冬,你别以为我有多么胆小怕事,多么善良,即使我脑子最清醒的时候,我也没有同情金海涛,他就是死了,我也并不在乎,我只在乎我还有没有将来——
听我的,丁冬,让这事过去吧。我们还小呢,我爸说,人自私点儿不是很么坏事,自私有时候就是保全的手段。必要手段。
放学后,我在校门口截住了金海涛。金海涛说,你他妈想干吗?
我说,你看看我拳头上的茧子,这是我打沙袋打的。
我一拳打在墙上,“砰”,把金海涛吓了一跳。
你看,我现在的拳头有多硬,这一拳要是打在你鼻子上,你就没鼻子了。
我又提起脚,飞腿踹在碗口粗的树上,树晃了几晃,疼得树叶沙沙响,我说:
金海涛你看,我的腿功也练成了,要是这一脚踹在你肋骨上,你肋骨就得“咔吧咔吧”断上四五根——
你他妈到底想干吗吧,直说!金海涛退后一步,盯着我说。他脸上的铜钱癣红里透白。
我不是找你报仇的。我说,你确实打得我很疼,你把我都打晕了,打成了脑震荡。那滋味很难受。我是恨过你,我也想把你打成脑震荡,也想打得你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。可是我现在明白了,暴力生出的孩子还叫暴力,暴力生不出别的孩子。打架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,我打死你,你要给我偿命,你打死我,也一样。我们还小,还有很多牛逼的事等着我们去干,所以,我决定不找你报仇了。你也不要再找孔繁星报仇。
我把手伸过去。金海涛愣了楞,也把手伸过来。
林燕妮——她跟三个女生并排走着,我叫住了她。
林燕妮走过来说,干吗呀?
林燕妮回头跟那三个女生说,你们先走吧。
我们站在一颗法国梧桐下,有一窝蚂蚁在树下奔忙。
我说,你忘了还我书了。
她说,什么书?
我说,张竞生的……《性史》。
你怎么能看这种书?你怎么还把这种书借给我看?她说。
怎么样,挺好看的吧。我问。
她不说话,抿着两片红嘴唇。
我说,你还我吧,我还想再看一遍呢。
她说,你借给过我书吗?
我说,哎,别耍无赖啊,刚才你还说我不该把这书借给你看呢?
她说,我说过吗?你有证据吗?你借给过我书看吗?我怎么一点儿都记不得?
我说,我……“操”字我又咽回去了,林燕妮,你,你这是跟谁学的?还不承认了!
跟你学的,她歪着脑袋,似笑非笑地说,“当——老——师,你——不——配——”
阿拉丁 2008年4月26日